亚历克斯·奥克斯拉德-张伯伦笑着说道,在某种程度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他刚刚结束在阿森纳的训练回到家中,兴奋地谈论着这段经历。在离开八年后,能再次感受到自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他心怀感激。
在伦敦科尔尼训练基地的草地上,在昔日阿森纳队友米克尔·阿尔特塔和佩尔·默特萨克的注视下,一切显得格外熟悉而亲切。
过去几周,他参加了对阵沃特福德和曼联的内部教学赛。上周六那场3比0战胜曼联的比赛,他与加布里埃尔·热苏斯、马克斯·道曼等球员一同出战中场,踢了整整一小时。“感觉很棒,”他说,“能踢上比赛时间真的很好,而且我身体状态也不错。”
奥克斯拉德-张伯伦非常怀念当年在温格治下为阿森纳效力的日子,但如今他临时回归的这支阿森纳,在阿尔特塔的带领下,规模更大、更现代化,也更有志于成功。他称之为“完美的环境”。
我们稍后再谈这些。
但奥克斯拉德-张伯伦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再次出发。
尽管他十分享受目前的时光——与阿森纳的年轻才俊一起训练、恢复体能、传授经验,有时还会加入一线队训练,与“一些欧洲最顶尖的球员”并肩作战——但这终究是一次因现实所迫而达成的短期安排。自今年8月底与土耳其俱乐部贝西克塔斯协商解约后,他一直是一名自由球员。
“我想踢球,”奥克斯拉德-张伯伦说,“我完全没打算退役。我不觉得自己老了,内心依然充满对比赛的渴望。我只希望能有机会证明自己还能做到什么。”
过去几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时期:在利物浦辉煌的六个赛季以令人沮丧的方式收尾;随后在伊斯坦布尔度过了动荡不安的两年;如今回到英格兰,32岁的他成了一名自由球员,坚信自己仍具备高水平竞技能力,却仍在等待证明自己的机会。
在接受媒体在其伦敦北部家中进行的深度专访中,奥克斯拉德-张伯伦谈到了以下话题:
职业生涯中多次在关键时刻遭遇伤病的高峰与低谷;
在贝西克塔斯的经历:两个赛季换了七位教练,期间多次被边缘化;
他眼中今昔阿森纳的巨大差异,尤其是在心态和场外结构方面;
对阿尔特塔执教风格以及他打造的阵容(包括道曼、埃坦·恩瓦内里和迈尔斯·刘易斯-斯基利等新星)的印象;
曾经历流产之痛,如今全力支持身为流行歌手的未婚妻度过当前的孕期,迎接第二个孩子的到来;
他深感自己在英格兰足坛仍有未竟之业,渴望找到一家新俱乐部,在场上场下都能“创造价值”。
11月初,阿森纳在客场对阵布拉格斯拉维亚的欧冠比赛前一天举行了一场公开训练课,现场记者群中突然一阵骚动。
隔壁场地那位真的是亚历克斯·奥克斯拉德-张伯伦吗?他正在和U21梯队一起训练?没错,正是他。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和佩尔(默特萨克,前阿森纳后卫,现任俱乐部青训主管)聊过,”奥克斯拉德-张伯伦说,“我问他是否可以让我来U21梯队训练,也解释了我认为自己能通过指导年轻球员带来额外价值。佩尔很喜欢这个想法,当然他也需要在内部获得批准。”
阿尔特塔对此同样热情高涨。
当被问及奥克斯拉德-张伯伦为何出现在训练场时,这位阿森纳主帅告诉记者:“他是我在足球界遇到过的性格最好的人之一。如果我们能帮助他、给他空间恢复状态、助他找到新东家,那将是一种荣幸。我有幸曾与他并肩作战,如果他在队里,会是年轻球员极好的榜样。”
这番话让奥克斯拉德-张伯伦倍感欣慰。他正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一名可靠的队友、一位积极的榜样。“阿森纳本不必接纳我,”他说,“所以听到这些话让我既感动又感激,也更加坚定了我要通过帮助年轻球员、分享经验来回馈他们的决心。”
奥克斯拉德-张伯伦是那种罕见的年少成名的英格兰天才。
15岁时,南安普顿青训教练曾告诉他,由于身高不足,可能无法获得奖学金;16岁(2010年3月),他就完成了俱乐部一线队首秀;17岁,他以约1500万英镑的身价加盟阿森纳;18岁,他上演英超首秀,并强势入选英格兰2012年欧洲杯大名单,在对阵法国的揭幕战中表现不俗。
那时的奥克斯拉德-张伯伦前途无量,被视为阿森纳和英格兰的希望之星。人们讨论的焦点只是他未来该踢边路(左或右)还是中场——后来甚至在2017年足总杯决赛对阵切尔西时,他在左翼卫位置上表现出色,帮助球队夺冠。
直到加盟利物浦后,他才真正稳定地踢上了自己钟爱的中场位置。在2017-2018赛季欧冠杀入决赛的征程中,他大放异彩:淘汰赛阶段先后首发对阵曼城(两回合)和罗马(首回合)。在安菲尔德3比0大胜曼城的首回合比赛中,他打入一记精彩进球;然而就在对阵罗马的比赛中,正当他处于职业生涯最佳状态时,却不幸撕裂了右膝前十字韧带。
他几乎缺席了整个接下来的赛季,仅在欧冠决赛对阵热刺时坐在替补席上;之后在2019-2020赛季,他为利物浦夺得英超冠军立下汗马功劳。那个赛季,在克洛普偏爱的主力中场组合(亨德森、法比尼奥、维纳尔杜姆)之外,他是全队英超出场次数最多、出场时间最长的球员。
谈及奥克斯拉德-张伯伦的职业生涯,伤病是绕不开的话题。他表示,问题并非“肌肉拉伤之类的小伤”,而是三次严重伤病,每次都发生在最糟糕的时机,导致他错过了多届大赛(2014年和2018年世界杯、2016年欧洲杯)以及俱乐部的重要时刻。
“似乎总是在我状态正佳时受伤,”他说,“是不是因为你踢得越好、比赛越多、冒险越多、拼抢越狠,就越容易受伤?我不知道。那次对罗马的伤,就是我回追铲断科拉罗夫后把球踢出边线时发生的。”
他停顿了一下,自问是否本可避免那次铲抢,随即自己回答:“不,”他耸耸肩,“我的踢法就是全力以赴。”
“足球很大程度上关乎运气和时机。我在某些时候遭遇特定伤病确实很倒霉,但反过来看,16岁就被南安普顿一线队征召也是幸运。就在那不久前,我还差点被放弃。结果18岁就代表阿森纳和英格兰出战了。”
“当你达到一定水平,展现出某种‘潜力’时,外界就会对你产生期待。如果你在21、22、23岁时没能达到那种期待,人们就会说:‘哦,他不是内马尔’、‘他没达到鲁尼那样的高度’。”
“有些事情本可以做得更好吗?是的。我能进更多球吗?是的。我能踢更多比赛吗?是的。我是否经历了比预期更多的伤病?是的。我也承认,有些时候我本可以更主动些,或者在得不到足够出场机会时早点寻求转会。但我始终尽了自己最大努力。”
“我很庆幸拥有这样的职业生涯,因为离开利物浦后,我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不易。”
我们上次交谈是在2023年10月的伊斯坦布尔,当时他刚加盟贝西克塔斯不久。那年夏天合同到期后,他没有接受来自沙特的丰厚报价,而是选择了贝西克塔斯,满怀热情。
他享受土耳其的生活方式、美食以及球迷对足球的狂热,既有高光时刻(第二次土超首发就攻入制胜球击败开塞利体育,赢得全场欢呼),也有低谷(同一群球迷因不满管理层而在场外抗议)。
当时他就观察到,自己在土耳其头两个月经历的教练数量,竟与此前12年英超生涯一样多。此后局势并未稳定:到第二个赛季结束,他已历经七位主帅(包括两位临时教练),只有最后一位——前曼联主帅索尔斯克亚——执教超过20场比赛。
“那边的变化非常快,”他说,“习惯了温格执教六年、克洛普执教六年之后,这种动荡确实令人震惊。”
更让他惊讶的是,输球后球迷会直接到训练基地找球员对峙。
“他们高兴的时候很棒,”他说,“但其他时候……通常由土耳其球员出面沟通,但从球迷的肢体语言,你也能明白大概意思。”
“只要连输几场,一切都会变:不只是换帅,还包括训练安排、是否有休息日、赛前是否住酒店、哪些球员受宠、哪些失宠。一切都在不断变化,我们只是在努力争取一点稳定性。”
动荡还包括两次俱乐部主席更迭。作为前任管理层的重点引援,他在2024年夏天被新管理层列为10名冗员之一。接任主帅的范布隆克霍斯特在执教的20场比赛中从未派他出场,随后也在11月被解雇。
这段经历十分艰难——尤其是远离家人。“和长期伤病相比呢?”记者问。“可能差不多,”他说,“受伤时至少有个接受过程:‘好吧,我要休养这么久,然后这样恢复。’但当你身体健康、训练出色却得不到出场机会,还不知道原因时,那种感觉真的很煎熬。”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保持职业态度,刻苦训练,随时准备上场。幸运的是,索尔斯克亚来了之后,我又踢上比赛了。那可能是我在那里感觉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有非常美好的时刻,也有不太愉快的经历。我准备好回家了,但我不后悔去尝试。”
话题回到阿森纳。八年过去,他眼中的俱乐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一切都变大了,”他说,“温格的圈子很小、很亲密,围绕球员工作的人员很少。而现在,无论是工作人员数量、球员规模,还是营养管理等方方面面,全都扩大了,并朝着精英化方向发展。”
“虽然不同,但我立刻就能感受到——从教练组到球员,所有人都目标一致,整个俱乐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2017年,他曾因表示需要离开“舒适区”以“挖掘更多潜能”而惹怒阿森纳球迷。但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在他离开后,北伦敦俱乐部继续徘徊不前,而利物浦则实现了从挑战者到争冠者、再到欧冠冠军和英超冠军的飞跃。
“也许当时的阿森纳缺少赢下关键比赛的‘配方’,不知道如何‘肮脏地赢球’,”他说,“也许这是性格问题。”
他形容那支阿森纳“似乎相信”自己能赢下大场面,但那种信念远不如他在利物浦感受到的坚定。“即使面对曼城这样的强敌,我们也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专注——我们几乎知道自己会赢。”
“这未必是因为我们个人能力远超阿森纳,而是心态不同。我们防守和拼抢时仿佛性命攸关。我对利物浦的队友和主教练营造的环境评价极高。”
那么,他是否在如今的阿森纳看到了同样的冠军心态?
“我认为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他说,“我无法评论一线队更衣室,因为我并不属于那里。但从我看到的结构、他们的行为方式和训练强度来看,他们具备了取得巨大成功所需的一切。”
“接下来,就像我们在利物浦所做的那样,他们必须走出去,真正把它变成现实,对吧?”
哪些阿森纳球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鼓起脸颊想了想。
“所有人,”他说。他先提到德克兰·赖斯(“难以置信,他在西汉姆时已是顶级球员,现在更是进入另一个层次”)和马丁·厄德高(“他的技术、以身作则的领导力”),然后笑着说:“老实说,我可以一直说下去。”
他几乎列举了整支球队。
他对加布里埃尔·热苏斯尤为赞赏——这位巴西前锋在ACL重伤近一年后即将复出,奥克斯拉德-张伯伦对此感同身受。“他真是个出色的球员,”他说,“我多次和他对阵,但看他训练、看他射门的精准度,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我也对年轻球员印象深刻,比如马克斯(道曼)、埃坦(恩瓦内里)和迈尔斯(刘易斯-斯基利)。以他们的年龄,技术和性格都令人惊叹。”
作为16岁就在英甲(第三级别)为南安普顿出场的过来人,他对15岁就在英超和欧冠完成首秀的道曼有何看法?他笑了。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想:‘让我看看大家吹的是真是假。’那甚至不是一场能充分展示能力的训练,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真正的球员——控球、移动都很出色。而且据我观察,他人品很好,举止成熟。”
那么阿尔特塔呢?他是否惊讶于这位前队友如此成功地适应了教练角色?
“考虑到他的性格以及他作为球员时对我的帮助,我并不意外,”他说,“但近距离看到他对细节的关注和信息传递的方式,真的很震撼。”
“这就是所有顶级现代教练共有的特质。他事无巨细,既注重微小环节,也善于传达宏大理念。无论是定位球还是常规进攻,整个体系都运转得非常扎实。我印象极其深刻——要知道,我合作过的可都是顶级中的顶级教练。”
好吧,亚历克斯,来个关键问题:
阿森纳到底花多少时间练定位球?
“我不想透露他们的具体做法,这不是我该说的,”他回答,“但我认为米克尔的一大优势在于:尽管他出身巴萨体系、在曼城和瓜迪奥拉共事过,足球理念非常出色,但他对那些‘不性感’的细节同样一丝不苟。这让球队拥有了更多赢球方式——因为总有战术打不开局面的时候,定位球可能就是胜负手。”
“人们总盯着阿森纳的定位球,但其实他们在比赛每个环节都抠细节。米克尔带队取得的进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无论他们在做什么,方向绝对正确。”
采访地点是奥克斯拉德-张伯伦位于赫特福德郡的家,他与未婚妻——流行女子组合Little Mix(史上销量第三高的女子团体)成员佩丽·爱德华兹,以及他们四岁的儿子阿克塞尔共同居住于此。
屋内圣诞氛围浓厚,壁炉上已挂好定制袜子。考虑到他职业生涯主要在阿森纳和利物浦度过,加上离开土耳其时获得七位数的解约金,显然寻找新东家并非出于经济压力。
他承认这一点。“但我想踢球,”他说,“我不觉得自己老了。我身体状态很好,内心仍有强烈的渴望。”
采访中,这种渴望反复流露,尤其是对目前无球可踢的挫败感。尽管在阿森纳全职训练填补了空缺,但比赛日仍会让他感到失落。
不过,能在家陪伴怀孕的佩丽,而不是隔着四小时飞行距离,对他而言是种宽慰。
佩丽最近在播客中透露,2022年怀孕24周时曾遭遇流产,称那是“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并回忆了得知消息时自己的痛苦和奥克斯拉德-张伯伦脸上的心碎神情。
这是奥克斯拉德-张伯伦首次公开谈论此事。
“当你开始组建家庭,才会明白生孩子并不容易,事情可能出错,”他说,“尤其对女性而言——她们体内孕育着另一个生命,情感连接如此紧密,一旦失去,打击巨大。尤其是孕晚期流产,真的非常艰难。”
这件事发生在他利物浦生涯末期。他记得自己请了几天假,但觉得“作为男人,你只能强装坚强,撑起这个家”——而实际上很难做到。
大约半年后,他偶遇另一位球员,对方兴奋地问起宝宝近况。“因为上次见面时我们还在期待孩子出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幸好我们还有阿克塞尔可以依靠,但那段日子确实很难熬。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考虑:‘要不要再试一次?’过去几个月能在家陪佩丽,同时和阿克塞尔共度时光,感觉很好。他(对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很兴奋。我们全家都是。”
这也是他除了职业因素外,迫切想从贝西克塔斯回国的原因。作为自由球员,他宁愿耐心等待,也不愿仓促签约。
他表示,近期收到了来自沙特和美国职业大联盟的新兴趣。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一直吸引着他,但短期内,他觉得自己在英格兰足坛仍有未竟之业,希望在未来几周内签约一家本土俱乐部。
奥克斯拉德-张伯伦反复强调,希望为球队“创造价值”——不仅在场上贡献技术和经验,也在更衣室和训练场发挥积极作用。他勉强同意一种观点:如今各级俱乐部越来越注重数据驱动的引援和转售价值,像经验、智慧这类无形资产似乎不如过去受重视。
此外,他怀疑一些俱乐部对资深球员存在刻板印象——“认为必须是乔丹·亨德森或詹姆斯·米尔纳那种众所周知的领袖型人物”。他非常欣赏这两位在利物浦和英格兰的队友,但也担心自己更随和的性格反而成了劣势。
“你知道的……比较放松、乐观开朗,”他说,“在利物浦,我们拍视频时我总是‘搞笑担当’,喜欢开玩笑。(前阿森纳后卫)卡尔·詹金森前几天还问我:‘你觉得大家真的了解你作为职业球员的一面吗?知道你在更衣室有多好胜、多认真吗?’我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提到另一位前阿森纳队友丹尼·维尔贝克:五年前被当时身处英冠的沃特福德解约后一度无球可踢,如今35岁的他在布莱顿迎来出色赛季。
“完美的例子,”他说,“这说明只要你自律、努力,依然能发挥作用。我知道维尔贝克和米尔纳——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能为更衣室带来的价值,就在于他们树立的标准。”
这正是奥克斯拉德-张伯伦想做的。
“我觉得自己能在场上创造价值,也能示范正确的训练态度、场上场下的职业行为,”他说,“我现在属于这样一个群体:有幸效力顶级俱乐部、赢得荣誉、与顶级教练共事。比起刚出道时,我懂得太多了。”









